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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——寫在美國再版之後 / 范瑋麗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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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初萌生要寫楊憲益傳奇人生故事的念頭時,我腦中出現的題目總帶有

“譯界泰斗”“文化大家”這樣的詞語,每當與老人商討題目, 這樣的詞語總會讓老人蹙眉搖頭,直到有一天和老人聊得開心了,我突然想到「金絲小巷忘年交」,老人馬上說好。我說自稱「忘年交」未免有虛妄之嫌;老人卻說「沒有,沒有,我覺得挺好。」當即用那不聽使喚的右手為我尚在孕育當中的書題寫了書名。(2015年的台灣版將書名改為《他翻譯了整個中國》,我想老人一定也會蹙眉搖頭,雖然熟知楊戴浩瀚譯著的讀者,會覺得實至名歸。)

還有一次欣然提筆是我開始每周造訪小金絲不久。我問老人為什麼不寫詩了?早期的私塾教育讓他自小就喜歡上了舊體詩,十幾歲開始寫詩。雖然早期的詩作基本沒有留下,倒是八、九十年代,退了休,閒適下來,常常信手拈來,或與朋友你唱我和,或因時事有感而發。老人曾自嘲「學成半瓶醋,詩打一缸油」。我原以為,老人不寫詩了是因為中風後右手不靈光了,所以自告奮勇,說若有詩意,他可以口授,我來寫。沒想到憲益先生說不是因為手的原因,「不信我現在就寫給你看。」 說完便讓護工小薛拿來了紙筆——紙是紅線竪條,夾在寫字板上。

窗前發財樹

長大礙門戶

無官難發財

留作棺材木

 

四行詩一蹴而就,我在一旁忍俊不禁。而客廳的大窗前確有一棵頭重腳輕、枝繁葉茂的「發財樹」。老人說,樹是某一年過生日,女兒買的;幾年下來,客廳快容不下了。這短短二十個字,有景有情,幽默雙關,還沒忘記針砭時弊。

後來我才明白,老人不再寫詩,不是因為右手不靈,而是生活寂寥。他說朋友們死的死、病的病,難得一見了。

寂寥是憲益先生晚年的常態。

不再寫詩,是因為身邊沒有多少事情撩撥詩人的情懷。

曾經車水馬龍,談古論今的 “楊氏沙龍”早已人去樓空。作家們,藝術家們多已各奔東西;老朋友們或疾病纏身,或駕鶴西去。憲益老人對人情的淡漠滿不在乎。他常年靜坐在他的絳紅色沙發上,對偶爾慕名前來拜訪的後生晚輩,總是報以慈祥的微笑,伸出細長柔弱的右手,邊握手,邊為自己不能起身迎客表示歉意。我就是這樣一個慕名而來的後生晚輩。

儘管他曾經聲名大噪,儘管他學貫中西,博古通今,憲益先生始終謙卑之至。所以我設想的題目最終沒有了任何“大師”、“泰斗”這樣的詞語,而是“金絲小巷忘年交”。我想如果老人家得知該書在台灣首次出版的題目是“他翻譯了整個中國”一定也會搖頭的。

當老人一筆一畫,用已經不甚靈活的右手為我寫下書名時,我想起先生的一句詩:莫道巷深難覓跡,人生何處不相逢

如果說性格決定命運,正是楊憲益剛正不阿的性格決定了他晚年的命運。這當然要從1989年說起…… 大家可以從書中了解詳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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