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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情緣  / 曉蘭 

 

作者序 

我們老家在江南如織的水鄉,江都邵伯,為山西太原郡三槐堂王氏後裔。

邵伯,京杭大運河自古漕運重要節點,舟楫往來、商賈雲集,也是連接江南與中原的重要樞紐。先祖自黃土高原輾轉南遷江南,從太原古城輾轉遷到運河旁邵伯古鎮。明清時期,杭州、蘇州、湖州的糧食、絲綢、棉布,多都經過邵伯北上北京,當時,揚州富甲天下,許多各地商人如徽州、山西、陝西聚集於揚州與江都。

大運河邊有個著名的邵伯湖,屬里下河水系重要湖泊,湖面遼闊,盛產魚蝦、螃蟹與菱角,近臨高郵湖。我曾去過邵伯古鎮,至今,仍保留著些運河碼頭(包括乾隆皇帝下船碼頭)。老街,小巷,多為明清建築,仍有些人家住在那。

東晉名臣謝安之子謝邵,曾在此築堰治水,百姓念其功德,因此稱為「邵伯埭」。後來,地名簡稱「邵伯」。其他名人有唐朝鑑貞和尚,近代星雲大師等。

 

1. 江南的童年

老家後院有灣小河,河邊柳樹垂蔭,岸上有幾株高高的百年炮桐,夏來綠蔭滿院。小河,是京杭大運河支流的支流。

父親曾說,小時候,那河裡可是有魚,有蝦的。河上小船,來來往往做著買賣,也是當時這村裡百姓的主要交通工具。附近有個鎮叫仙女廟,曾經奶奶帶著父親,從屋後搭小船去那鎮上看位中醫,名叫小葛。湖泊、運河、河塘、稻田、麥田、及其他農作田野,是他對老家的印象。那平疇遠樹,小河交織的江南,是自古有名的魚米之鄉。

父親還說過,小時候沒見過山長什麼樣的,不過最難忘———瘦西湖上的五亭橋,因為小時候常去哪兒玩。

父親童年時,爺爺帶他和伯父來到揚州城裡讀書,寄居於城南遠親王一清伯父家中。一清伯父在上海銀行工作,家有三個姨太,平常住在外地。父親、伯父、爺爺租他們一部分。深宅大院,多進,多房間,屋內有雕工上好的黃花梨、紫檀、酸枝木家具。

-清伯父多在上海,偶爾回來。

父親每次上學會穿過古城街巷,學校設於昔日馬神廟舊址,當地人多稱之為「馬神廟小學」。馬神廟原為明代廟宇,民國以後,該處曾作為教育機構使用,老揚州人常把城中小學稱作「馬神廟小學」。

「東關」是揚州自隋唐一千多年來最繁華熱鬧的區域,也是古東城門所在。這街由東門向城內延伸,約一公里左右,一路上有鹽商宅第、錢莊票號、茶館酒樓、漆器、玉器、香粉等手工業作坊、南貨店、當鋪與藥鋪等,多為前店後坊商業街格局,東為古運河碼頭,西通城內。至今,街上仍有許多老字號的商家。唐朝時期,揚州已是全國重要的工商業城市,古有「揚一益二」之稱。江南以絲綢、益州以蜀錦著名。

 

2. 隔河相望

十三歲那年,父親放學假就和大伯從揚州城裡回老家見奶奶。一村里的人,人前人後都誇這二個少爺。

有天,村子裡有個媒婆笑咪咪的來到老家。說是來坐坐,實為小少爺來說親。媒婆問奶奶:

「小少爺長大了,我看也可以給他物色個媳婦了喲!」

「你看,對面河馮家二房的Y頭,許配你家二少爺,如何?」

奶奶哈哈笑起來說:

「這得要問咱家的小毛…..」

奶奶望著父親,久久不語,知道他不甚喜歡,就打發媒婆回去了。

隔了半年,媒婆又來。她說,這次介紹同一家,但是,這次是三房的女兒。

那年,這女孩十歲,這次,父親笑了。

隔著約二十尺寬的小河,從小父親隔著窗,隔著河,隱約見過對面幾個女孩子。印像裏,這綁兩條辮子瓜子臉的女孩,甜美乖巧,偶而見她在河邊洗衣,和其他女孩一起遊玩。

上次的女孩是圓臉,梳著壹條辮子。父親說,他喜歡瓜子臉的女孩。

奶奶就這樣和媒婆說好了這門親事。

他們把雙方的生辰八字放到祖先的檯桌上半年,二家才互相送禮訂親。訂親那天,馮家請客,廚房是六十多歲的馮家奶奶掌廚。一村子人來人往,好不熱鬧。

訂了親,二個年輕人,常出入對方家。父親在外求學時間多,女孩珍就常過門走動,幫忙奶奶作事,噓寒問暖。畢竟是未來的媳婦,奶奶也特別疼惜她,早就當她是自家人。

鎮上,王家、馮家是比較大的家族, 兩家相隔一小河。

王家從張家莊遷至老家至父親有五代。然而,王家祠堂仍在張家莊。堂前燈籠寫的是「三槐堂」,乃是記念山西洪洞縣王家這族祖先。當年,在山西祠堂前,因有三顆槐樹而命名。

每年清明,每家都會有一位代表去張家莊王家祠堂祭拜。

 

王家爺爺長年在外作生意,奶奶在家管着田地。每年年節等着爺兒們回家,幾天後,他們又像風一般呼嘯而過。

王家在地方上算是小康家庭,老家有幾畝田地,平常奶奶自己在園中種種些青菜,院子裏外養些老母雞。平常雖是見不到雞影,只要奶奶啾幾聲,這些老母雞就會躍自四處爭食。王家爺爺斯文有禮,穿著講究。每次出門,都是挑夫挑著單、夾、皮、毛幾箱出門。在河南作帽生意,在新蔡縣街上開煙草零售。由於結婚十多年才生二子,曾祖父王老先生喜出望外,說是常年去佛堂念經的結果。

曾祖母,杜氏,更是善心慈爰。據說,乞丐天寒要飯時,她老人家總是會去添熱飯給他們,還叫乞丐進廚房,把自己身上穿熱的衣服脫給對方穿。王家添二個男孩,也算是善有善報。父親和大伯,從小就是為人稱羨的聰慧俊俏兄弟。

初中一年沒上完揚州中學,日本人進城了,學校關閉。父親失學返老家約一年時間。一天,爺爺回來,把父親伯父姑姑帶到河南新蔡縣。父親插班初中二年級。

 

3. 抗戰時期的求學歲月—西峽口

中學畢業,幾個同學相約西峽口,試試考河南國立第一省中。

一路步行十多天,來到西峽口。那裹位於伏牛山脈南麓和秦嶺東邊,多山,多丘陵。

有天,父親路過街上一雜貨店,進去寫張名信片,想寄回老家報平安。店主,是位四十來歲當地士紳張榮卿先生,正好從裏頭走出來,就和父親寒喧問好幾句,得知他們遠行至西峽口的目的。

從張先生那得知,這學校是那年代當地最好的中學,有初、髙中部省中,可以公費。父親一行同學,都特別希望能攷進這所學校髙中部,尤其抗戰期間,和家中通信不易,經濟支援困難。後來才知道,那年省中髙中部,只有十名新生名額。一班五十名,四十名初中部直升生,校外生只收十名。大夥失望之餘,考完試就想直接西行往寶雞考軍校。

在那兵荒抗日年代,年輕人,一則讀書報國,二則從軍報國,大家挺有共識和默契

走了二、三天,考軍校前一天,突然同學轉來一封國立第一高中父親錄取通知的明信片。他驚喜之餘,卻有些不知所措。因為學校已經開學一星期,會不會有問題。且隔天是考軍校的日子,該去,還是不去呢?

最後,大夥還是建議父親往回走,去第一省中報到。

 

父親往回走了二天路,回到西峽口。心中欣喜,又著急。

走進學校,怎麼久不見人影?納悶之際,來到操場,見到學生們原來都蹲在地上吃饅頭。

他問位年紀稍長的中年人:「那裏可以找到教務主任?」

這位中年先生兩眼睜大說:「我就是教務主任。」

「你有什麼事啊?」

父親說:「我剛收到錄取通知,前來報到。」

主任說:「你是誰阿?」

父親說:「我是王……」

主任說:「你就是啊,我們正奇怪你怎不來報到呢!」

他趕緊找來班長,交待協助安頓,並交待父親要多加努力跟上進度。從此,父親開始三年公費高中生涯。

記得每天中午、晚餐總是三個饅頭,配些小菜。抗戰時期大家生活都節据。

在那國立一中求學時,父親感受到大部份老師素質特別好。記得一位老師是燕京大學畢業,一位是北平師範大學畢業。一次作文課,父親寫了懷念小時候得了天花弱視的銀姑的一篇文章,名為〈銀姑〉,特別意外得到老師的嘉許。

銀姑乃爺爺的妹妹,小時得天花,她眼晴幾乎失明,只能見微弱的光。銀姑心地特別善良,伯父、父親小時候都給她背過、照顧過。

等父親、伯父長大些,奶奶總會要他們二兄弟輪流去村上的佛堂接姑姑回家,免得她不小心掉到田埂間。離開家鄉後,總是特別掛念,感激她。

 

入學後,有次路過小店口,父親進去告訴被錄取之事。張先生非常高興。

往後幾年,每逢年節都會請父親去他家一起過節,臨走時還塞些錢給父親,說:

「小小零用錢,你一人離家在外,又逢戰爭,總是會用得上的。」

民國三十三年,高中畢業,計劃上重慶攷大學。臨行,前向張先生辭行。

他對父親說,求學若需要,他願意幫忙。臨行還送紿父親五萬元,當時約可買二千斤饅頭,鼓勵父親努力求學。

他真是個恩人。當時西峽口尚未給日本佔領。

他的關心和支持,父親特別由衷的感激。只是,憾無機會報答。

 

4. 大學的日子

一行四男二女,離開西峽口。入湖北,沒有公路,多為依溪流山谷的古道,經武當山下,沿溪谷往長江方向走,希望在江邊可買到船票去重慶。

山路陡峭,不好走。有次下雨,山洪急來,有位女同學差點給大水沖走。大夥慌亂中終於把她給救上來。

 

幾翻轉折,終於來到長江和香溪交口的鎮叫香溪鎮,在宜昌附近。父親說,那是漢朝王昭君的家鄉。江邊見一商船,大家正歡喜時,沒想到那是艘補給船,抗戰時期借給政府用,是不能載客的。

船長見同學攷試在即,又沒有其它方法,特別通容讓他們上船,但是,需留在底艙,不得出來,因為這是違法的。那是艘四川民生公司的商船。

當時,一般人對學生都非常愛護。

父親說,雖曾過三峽,却不得見其風景。因在艙底,只聽得咕咕的水聲,到了萬縣,才有機會出船。

原來船長要大家趕緊下船,因為日軍又來轟炸,不是讓他們看風景。 躲了幾個鐘頭警報,才許上船。隔天,抵達重慶朝天門碼頭。

到了重慶,父親住到大伯親戚家,大房有幾個侄兒、姪女都撤至四川。

不久即參加升學考試。由於行程擔誤,還是幸運考上教育部新成立的國立語文學院,學習法文。此校原為抗戰後外交部訓諫人才設立。戰後,併入北大,他們成為北大校友。

 

抗戰進行中,學校遷至昆明。父親在昆明報到。

當時校長是哈佛畢業與魯迅、胡适之齊名的汪懋祖先生,蘇州人。第一年寒假,國文老師生病請假。為了不擔誤學生成绩計算,校長親自來改試卷。有天,學校校工來宿舍找父親,說校長有找。父親甚是緊張,擔心自己是否有什麼過失?

匆匆和工友拜見校長。校長和靄說:「我看了你的作文,寫得很好。」

校長送了父親五千官金,說是大家送他的退休禮物。

他说:

「我要回老家了,用不著這錢,你好好努力。」

父親非常感激,深深欽佩當時教育家愛護學生,為人師表清廉的胸襟。

學校隔年就遷回重慶。

我問父親,您寫了什麼,如此得校長的青釆? 他笑了,沒什麼,就寫了青年當努力學習報效國家吧 !

 

昆明,真是個好地方,四季如春。

有種梨叫寶珠梨,一個有一斤重,古時用來進貢的。

黃果樹大瀑布,遠遠的就能聽到水聲,聞到水氣,見到煙嵐。 路過宣威,司機停了車,讓大家嚐嚐有名的宣威火腿飯。

在機場等機回重慶時,還見到當時上海第一大明星---蝴蝶和她先生。

説起昆明,他的眼底都明亮起來,説了許多故事,包括野人山和樹幹粗的大蠎。不過,我後來有機會去昆明,是搭晚間臥車,鳴笛呼嘯而過野人山,過大理,清晨抵達麗江。於我,印象中的野人山卻是滿天星辰如鑽石閃耀,銀河如瀑,倒掛天邊。

公費學生日子,不比一般百姓差。學校給學生的伙食費,容許他們偶爾去重慶打打牙祭。

 

父親在重慶的親人,是大房大伯和他的幾個孩子:應龍、勤芬、勤玲。求學的日子,倒也不辛苦,只是離開父母遠些,又戰時連絡不易。大學畢業,抗戰勝利,他經南京去河南教書。原來有機會去西康任中學校長,但是,他想也該回家看看父母,離家近些總是好點。見過母親,即北上教書。

爺爺去上海辦事時,繞回老家接了珍上河南與父親成親。

 

5. 離家

一天,戰亂中,他需離家。

匆匆告別妻子。回家看母親。

那天,奶奶正在田裡工作,對着刺眼的陽光,用着手遮着額眉,問道:

「是誰啊?」

父親説:「是我,小毛。」

奶奶喜出望外地在身上擦擦手,牽着父親的手回屋裡。奶奶給父親做衣、做鞋、做好吃的。

幾天相聚,却是一世永别

民國三十七年,父親帶着老師的信來到台灣,去教育廳報到。

坐上火車南下,在車站買了些在月台上叫賣的香蕉,

第一次見到這種水果

竟連皮也一起給吃了。

 

后記: 

不知那山河,轉眼成天涯。

 

爺爺帶着珍回南京生了大哥

關山相隔,這都是我們很大很大時,才清楚的事

多少深夜裡父母的歎息,是我們不敢多問的悲情

 六十個春天後,他終於回家

只是,他的腳步蹣跚了

瘦西湖邊的楊柳,依然翠綠。湖中的五亭橋,依然秀麗

揚州的風裡,仍吟唱着隋唐的悠雅和古意

然而,於他,却已是斑駁又久遠的記憶了。

 

《烽火情緣》修訂2026年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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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父親從事英文教育、翻譯工作四十多年。他愛讀文史、傳記文學、地理,博學健談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