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虎隱君子
原子波
兩個月前,我頭一次聽前影評人的虞立煒先生講「《羅生門》文本的樣式和演變」。他說羅生門的故事,背後隱藏著人性欲望和良知上的矛盾。這故事說明:善與惡的界線是模稜兩可,模糊不清的,真相往往被扭曲,人性通常都軟弱。
他的演講給我極大啟發,促使我想跟他聊聊,多瞭解一些他的想法。
一個初秋的下午, 第一次和虞立煒先生相約見面。我到的時候,他已經坐在星巴克咖啡館外頭走廊,他身穿淡藍色長袖棉衫,淺 色牛仔褲,手裏拿著一杯飲料,散發著一副書生的斯文和瀟灑。我跟他談了一個多小時,感覺他對電影藝術的分析條理分明。但人生觀有許多自相矛盾之處。看似老子的無為而治,亦如莊周夢蝶的虛幻不實,他崇尚存在主義所主張的個體無拘無束自由發展。心懷放縱,行為收斂,他習慣於保持兩者的平衡。
聽他這一席話,讓我頭暈目眩不知從何寫起。我得用一連串粗大的驚嘆號,才能描述真實的他!
立煒是在上海弄堂長大的孩子,祖父因經商而略有薄產。但他出生前,因祖父患疾家道中落,父親也因直言受過衝擊,這都影響了立煒的童年生活。青少年時代的他跟大多數的城市孩子一樣。進入高中一年後,因上海開辦排球中心體育學校,他被迫轉學,卻因禍得福進入重點中學。他考入大學後家人赴美,自己在上海獨自生活,因之練就一套生活技能,也交了一些好朋友。六四事件後,因為海外關係受連累,1990年畢業時, 文憑被扣,聯繫好的工作也旁落,於是自謀出路,進入動畫行業。
他從小因大環境所迫,喜歡獨處,個性上頗多矛盾之處。他的叛逆和順從,常表達在不同場合、不同對象、不同事情上。對原則堅持,對事物的論斷卻偏執。我問他大學對他有什麼影響,他說大學的經歷對他沒有影響,也沒有改變他。「中國大學是現實社會的縮影,與目前海外高等學府完全不同。」大學時代曾擔任過一届學生會社團部長,能拿到電影觀摩入場票。當時還是錄影带時代,撰寫電影内容綱要需翻閱很多資料,就這樣慢慢走近電影藝評。1995他在上海和朋友創立了大陸1949年後第一個民間電影評論團體,也寫過專欄,是中國最早的部落格(博客)寫手之一。有關這個團體的活動和經歷,集結出版了一本書,名為《等待電影的日子》。
第二次聽立煒先生演講,探讨的是文學和電影的關係。他認為電影的語言,無法完全表達文學作品的內容;而電影的畫面,也是文字所力有不逮的。所以從文學改編的電影可吸引愛書的讀者。但現在的市場卻是顛倒過來,很多作家落筆之前,先考慮能不能拍成電影。
他說電影是以攝影機進行書寫。觀眾喜歡名演員,好導演,精采的攝影,可是很少人問編劇是誰?這種情況下電影和文學必須有新的對話,不需爭論到底是電影出色,還是文學出色?電影需要工業技術推進,整個電影史就是工業技術的應用,和動畫藝術的發展史。電影有幾次危急時刻,讓人們懷疑它還能不能發展下去,會不會趨近死亡?五十年代電視的誕生是電影遇到的第一次危機,人們可以在家裏,享受看電影的樂趣,誰還會去電影院。所以當時電影的對策是螢幕更高、更大、更寬。目前電影的威脅是現在科技創造的人工智能手機。
立煒對電影藝術的研究與分析頭頭是道,有專業的火候。至於人生哲學,處世的態度,他趨向消極 的步調、被動的習性。這和從事電影工作所需要的激烈競爭,推銷的狠毒,利潤的貪婪,背道而馳!
「做事情不一定要有目的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?他在說什麼?!」我心裏自問。
他不喜歡為目的而做事。「很多事情可以沒有目的,難道打發時間不算是一種目的嗎?」他接著說:「合理的社會是個人的選擇。」這不是存在主義標榜的個人自由與發展嗎?他說人生的意義與目的只是一種虛幻的滿足感,有意義的事情往往都太機械化。人喜歡賦予「意義」,這是精英教育的結果。
他不想,也不覺得能改變社會,只希望不被社會改變。「人是改變不了事情的,事情能改變人。適應也是一種人被改變的標誌。」他繼續說。
「他說什麼?」我又狐疑的自問。
「人是改變不了事情的,都是事情在改變人。」這種宿命論的觀念是他的注冊商標。他說他的人生從來不知道順利為何物。在觀键的時刻,往往出现拐點,只能任命運撥弄。相信命運不見得沒有罪惡感。人的很多想法跟觀念都是靠不住的,因為人是不斷地改變,再加上社會有很多假象存在。他只相信事情,而不相信人。因此社會的準則,人必得服從。他以自我為中心,可是不傷害別人。
在我的印象中,他說的最容易了解的一句是:「人生最難的事情,是明智的選擇。」
「我絕對是個理想主義者。」,只是他分得清理想和現實的界限和需求,以自己的標準去平衡。他認為烏托邦很可悲,因它泯滅了個人的差異。烏托邦要達到理想的境界是不可能的;烏托邦必須有很多的物質資源。「完美主義只是一種理想。理想是一種氣派。」 但是立煒不會跟它爭論。
他的宗教哲學簡單明瞭。他相信神,不是基督教的神。他有自己的信仰,沒有具體的指向。神明是不可觸摸的,不可以理解的。他也不說他是無神論者。
看書不是為了學習, 他認為。 看書是享受看書的過程,揣摩寫書的動作。他不喜歡別人賦予某種目的。他無所谓事業的成功,連追求成功的概念都沒有。標籤化的成功是來源於外在的炒作,而不是出自內心,但他不否認,世俗的成功的確能給他帶來方便。享受孤單的生活,卻不寂寞。脫俗卻不憤世嫉俗。他是二十一世紀的現代隱君子!
我和我的女友們談起立煒。她們說她們可不願意做他的太太。 「他喜歡美食嗎?他的生活快樂嗎?」他給了我天一無縫的回答:「我是個好廚師,也非常注重飲食。一個內在豐富的人永遠有自己的樂趣!」我的揣測是,這些道德模範,對立煒無足輕重。從心所欲不逾矩是其座右銘。
走筆至此,我感覺全身緊張,酸痛,胃裏好似塞滿驚嘆號,但握在手上的筆,卻欲罷不能。
「人性是矛盾的。存在是無意義的。」好一個謙虛自重的狂言! 無比榮幸結識立煒。他的真知卓見,我等世俗嘍囉,還得潛心修練,繼續追尋 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