逝者如斯：「火車大夢」與「藍月」/ 傅裴湘

2026年入圍金像獎的電影，不管是「暴蜂尼亞」（Bugonia）、「橫衝直闖」（Marty Supreme）、「一戰再戰」（One Battle After Another）、或是「罪人」（Sinners），都包裝著暴力與恨意。另有兩股清流，緩緩感傷流淌的歲月：「火車大夢」（Train Dreams）提名十大最佳影片、「藍月」（Blue Moon）男主角伊森·霍克（Ethan Hawke）競爭最佳男主角。

「火車大夢」始終融在大自然的詩意裡，用旁白談孤獨與生命。導演是克林特·本特利 (Clint Bentley)。由丹尼斯·強生（Denis Johnson）撰寫原著。它讓我懷舊：好萊塢片從前偶然出現伐木動作，樹木倒下那一刻工人會大喊：「Timber!」，來警告周圍的人。主角羅勃（Robert Grainier，Joel Edgerton飾）自小是個孤兒，在愛達荷州（Idaho）過活。

羅勃後來修鐵路，娶妻格拉迪斯（Gladys，Felicity Jones 飾）生女。為了生計，他跟家人長期分離，夢裏總是出現她們的影子。一戰結束後，他有心另起爐灶，改去務農。某日回家，發現家園被山火燒毀，妻女從此失蹤。

羅勃的夢魘裡頭，始終出現華人夥伴福生（邢思傑 飾）的身影：福生倒楣，被別的工人私刑丟下橋送了命。這裡代表美國西部開發期，華工血淚史中的一幕。羅勃為了自己無能為力非常懊悔。那座奪命橋籠罩著悲戚的氛圍。

意外往往始料未及。有次一棵樹被砍倒，竟然壓死三個工人。為了紀念他們，墳墓就葬在樹叢中間，用釘子把一雙靴子標記在一棵樹上。演技精湛的威廉·梅西（William Macy），客串一個爆破專家Arn Peeple。他的老命斷於壓傷。他話語藏機鋒，像個哲學家一樣，指導羅勃生存的信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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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藍月」乃小眾再小眾的電影。編劇勞勃·卡普洛（Robert Kaplow）把真實的人性寫得鮮活、燈光佈景襯托舊的時潮被替代、對話文采精緻、男主角伊森·霍克（Ethan Hawke）表現傑出。霍克演的是真實人物勞倫茲·哈特（Lorenz Hart，1895 - 1943）。哈特在美國樂壇曾經舉足輕重，不過本片一開幕，他就在走下坡路。 

此片類同舞台劇，內景戲安排在一家酒館裡。導演李察·林克雷特(Richard Liklater) 抓住演員內斂的能力，讓伊森·霍克演外表健談、喜歡出風頭，其實自卑感甚重的哈特。鏡頭擺盡角度，把霍克的身高壓低，所以男主角必須處處抬起頭看人。這麼一來，哈特即使要高人一等，卻更顯得卑微。哈特在酒館裡，嘀咕批評剛上檔的熱門音樂劇「奧克拉荷馬」（Oklahoma!）。跟酒保Eddie (Bobby Cannavale 飾) 和鋼琴師MORTY (Jonah Lees 飾)攀談。哈特留給世界500多首歌曲，影響百老匯與流行音樂深遠。那首「藍月」（Blue Moon）至今還有爵士歌手演唱。

本片也許杜撰了一個小插曲：過氣的哈特在酒館的角落，跟還未成名的E. B. White（1899 –1985，Patrick Kennedy飾）搭訕，E. B. White就是後來寫膾炙人口的「夏洛特的網」（Charlotte's Web）以及許多清淡散文的大作家。

忽然一群人熱烘烘衝進來，慶祝「奧克拉荷馬」首演大獲成功。哈特的昔日搭檔Richard Rodgers（1902 -1979，Andrew Scott飾）如今聲名大噪，合作夥伴換成Oscar Hammerstein II（1895 -1960，Simon Delaney飾）。二人不可一世，對哈特敷衍冷淡。

最難堪的是哈特暗戀一名年輕的設計師伊莉莎白（Elizabeth Weiland，Margaret Qualley飾）。他百般讓她愛上自己，卻產生了反效果：在衣帽間兩人獨處之時，伊莉莎白向他傾訴了自己與一名男同學的幽會經歷。很明顯的她在單相思但不自覺。哈特只好以旁觀身分相待。

羅勃生涯坎坷，80多歲在睡眠中安息；哈特持續酗酒，七個月後醉倒街頭，死時才48歲。兩人都是美國夢碎的縮影。

Patricia Fu/傅裴湘 (首發)